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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名家心法] 《女科一知集》连载

四、子烦病因
〖原文〗妊娠四月受少阴君火气以养精,六月受少阳相火气以养气,又有不定拘此两月而苦烦闷者,由母将理失宜,七情侍感,心惊胆怯而然也。
按:病子烦都在六七月以后,瓜已将熟,男女渐见分晓之时。往在北京妇产医院协作研究子痫(子烦西医谓之子痫前驱症),农村妇女患此甚多,城市知识妇女亦有之。盖忧思善感,心惊多虑,实为此病之主因。以妊娠心理言,盼男忧女之心早切,丈夫絮聒在旁,翁姑父母期 望尤殷,已是日夜心烦虑乱。半胎以后,听媪姥之言,多方揣测,心旌悬悬,忧思怔怔,古已如此,于今为甚。气因忧郁而痞阻,火以郁阻而内动则肝风易生,亦为子痫之预因,不可不重视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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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子烦用麦门冬汤
〖原文〗麦门冬汤治子烦。麦门冬、防风、白茯苓、人参、生姜、淡竹叶。
按:此方配合甚妙,取人参之意,而以沙参代之则合麦冬、竹叶以清肺肃气,清心除烦。生姜降逆,茯苓 化痰,可以开其痞闷。一味防风,其意已有散肝风、防痉痫之预感。从此化裁,则石决、钩藤辈正须备用。
读古人书,但当会其原意,不必拘于药味之轻重。以古今用法不同,南北体质有异,会得其意,则就自己常用之药,随意增损可也。所谓有活法,无死法,法死而不知变,或不合病,则不如无法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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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子淋用冬葵子散
〖原文〗冬葵子散治妊娠小便不利,身重恶寒起则眩晕,及子肿。冬葵子、赤茯苓。利则住服,如不通,恐是转胎,加发灰少许,神效。
按:此即仲景葵子、茯苓丸法,冬葵子滑胎,为胎家所忌,而仲景用之,因水渍于胎,能令胎坏,即产亦多良,早去其水,正所以安胎,有病则病当之,《内经》“有故无殒”之例,正指此也。宗斯义则古方并郁李仁、葶苈、泽泻(昝殷),商陆(千金),天仙藤(妇人良方,此药流气活血,亦能堕胎),木通、留行子、榆白皮(圣济)等均用之,浊不禁忌者何哉?盖辨症明,诊断确,权其轻重缓急,而又具此胆识也。若横议在旁,赡前顾后,不如稳步,以免颠蹶,则全生白术散运肝去水,最为安全,吾尝用之屡效矣。
发灰为一切血症之引经止血药,但有去瘀生新之力,催产方中助龟板以开交骨。而能治转胎,则严氏之经验也。又严氏另有“胎水而致胎死”一条,万全广嗣纪要中引之,今乃不见影印本济生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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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我要学中医 栈币 +2 謝謝版主,您辛苦了! 2011-10-31 12: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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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胎动用杜仲丸
〖原文〗杜仲丸治妊娠三两月,胎动不安者,可预服养胎。姜汁浸,炒去丝,川续断酒浸,为细末,枣肉煮烂,杵和为丸,空心米汤下。
按:固奇脉以安胎,最为上法,我尤欣赏,其炮制之妙,姜酒浸炒,所以温暖奇脉,而行药力;枣肉与米饮,则所以扶胃气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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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胎动用如圣丸
〖原文〗胎动腹痛,其理不一,或缘饮食冷热,动风,毒物,或因再交摇动骨节,伤犯胞胎,多呕,气不调和,或服热药太过,血气相抟,急服顺气安胎,不然,变成胎漏,则难安矣。如圣丸:鲤鱼皮、当归、熟地黄、阿胶、白芍药、川续断、甘草、苎根、生姜。
按:严氏胎动病因,其论大佳,发前人所未发,而后人亦罕见引用者。妊娠因侍男而胎动,以至于流产,房室谨忌,可不慎哉?其云服热药太过一因,则入情近理,切中时弊,常见有医者诊断失误,用快药通经,温药活血,毒药破瘀,而胎不去,其热毒留于血分,亦终致于胎动,或漏胎,或儿生则热毒遍发,及有先天性疾患。或因烦躁喜凉,医者多用寒药以快之,寒在母腹,留为子疾,或变痴呆,或成呆迟,既阻碍其发育,骨小肉脆,无复望其长成。以近日言:孕妇发热,多用抗菌素消炎之药,其毒亦未尝不积于血分,或遗留为孩子之病,更因细菌之变化不已,病毒之贻患难知,留传为儿童先天诸疾,或心脏部分缺损,或肢骸缺憾,或过敏性若哮喘等,数数见之,层出不穷。常莫诘其始因,终束手而无策。凡此者,盖人事所造成,而甚多乃为诊断用药之错失,医者不能讳言,而诿卸其责任也。
如圣丸诸药,补肾养血,止漏安胎,皆合。鲤鱼本为安胎消肿之上品,其皮主治瘾疹(苏恭本草),烧灰水服,治鱼鲠(录验方),不知严氏何以用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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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子痫用羚羊角散
〖原文〗羚羊角散治妊娠中风,头项强直,筋脉挛急,言语蹇涩,痰涎不消,或发搐搦,不省人事,名曰子痫。羚羊角、独活、防风、川芎、当归、酸枣仁、五加皮、茯神、苡仁、杏仁、木香、甘草。
按:此方平肝祛风为主,养血安神为次,又有化痰湿、理气机等法。缓急用方,药多则杂,如既已不省人事,何必安神,而反无开窍利隧,更何须夫养血缓中如归甘者,徒多牵制耳。急症重症,贵在药专,而后力捷也。然古人风气,如《千金》名方白薇丸,紫石门冬丸、泽兰丸等,动辄二三十味。又如徐之才逐月养胎,及侍胎预服之方十八首,亦以多胜人,一反仲景之简练。揣念当时选药之多,殆由于思路宽广,设想深远,欲包罗诸法,一举而疗诸疾,如近时所谓大包围战略也。如我愚昧,遇此类名方,当思之不解时,惟有割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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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消风散治烦闷
〖原文〗消风散治风热交加,咳嗽痰多,心胸烦闷。石膏、甘菊、防风、荆芥穗、川羌活、川芎、白芷、羚羊角、大豆黄卷、当归、甘草。
按:此方宜从心胸烦闷着眼,恰是子烦,亦是子痫之先兆,以大量祛风平肝清胃之药治之,尚为对症。若以此治风热咳嗽之症,未免离题稍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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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、驱邪散妊娠疟疾
〖原文〗盖营卫虚弱,脾胃不足,或感风寒,或伤生冷,传成疟疾,急服驱邪散。莫待呕逆,见物不思,卒难医疗。高良姜、白术、草果仁、橘红、藿香叶、缩砂仁、白茯苓、甘草。
按:虎方一偏于温脾化痰,用药亦无忤于胎前,可称稳平。然凡痉之成,必有新邪引动伏邪,或为肺素有热,或生于风,或先伤于暑,后遇水寒,或先伤于风,后伤于寒,或冬中于风寒,至暑汗而发,或阴气先绝,阳气独发,内经所论原因非一(复感风寒),其邪伏之处,亦有腠理、皮肤、营气、卫气、风府、脊背、伏膂之脉、骨髓、五脏、分肉、募原、六腑、骨髓、肾、心等等。不论其寒热先后与多少,所伏之气不一,所藏之处不同,既有寒热,必有正邪相争之理。治之者以扶正气,透伏邪为主旨,透三阳之邪,都用紫、桂、葛,三阴则青蒿、鳖甲、柴胡,而治痉者又必取募原,募原者,气血营卫三焦脏腑之枢机也。透募原之伏邪,以柴胡为首选,仲景鳖甲煎丸、济生清脾饮、吴又可三消饮等莫不用之,柴胡汤方类,尤以为君,可知治疟之必赖此法此药也。严氏驱邪散仅重在温脾一法,而于和少阳、解枢机、透募原之法,不稍顾及,则疟邪何以能透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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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瘦胎用安胎和气散
〖原文〗怀胎十月,形体就成,八月合进瘦胎易产之药。今世多用枳壳散。非为不是,若胎气肥实,可以服之,况枳壳大能瘦胎。胎气本怯,岂宜又瘦之也,不若进救生散(按:方未见)安胎益气,令子紧小,无病易产。又且多稳当。安胎和气散:诃子、白术、陈皮去白、高良姜、木香、白芍药、陈皮、甘草。(《产科备要》救生散,安胎益气,易产:人参、诃子、白术、陈橘皮去白、大麦芽、神曲) 按:瘦胎、束胎、缩胎,方虽三名,其议皆同。其始由于唐湖阳公主尊荣恶劳,致体肥难产,南山道士进枳壳散而安(枳壳、甘草、或加香附。此方又有瘦胎枳甘散、滑胎枳壳散、枳壳六一散等名,《沈氏尊生书名》枳壳瘦胎散)。刘河间有束胎丸(白术、枳壳),又有枳壳汤(枳壳、黄芩、白术或加砂仁)。丹溪理体肥而气虚者,则用大全方紫苏饮,加补气药,名大达生散,仍有缩胎丸(黄芩、白术、赤苓、陈皮),《世医得效方》有神寝丸,一名寤生丸(枳壳、乳香),其他或加养血,或加运脾,或加血余、或加滑石、车前者,虽亦以滑胎、瘦胎为名,药多则杂,不暇细考矣。济生此方,用诃子、芍药酸以收之,为出人意表之思,于举世皆用香附、枳壳、乳香、砂仁、陈皮理气之外,自开一个蹊径。
严氏主张以八月服此,《千金》丹参膏(丹参、川芎、当归、蜀椒、猪膏)以“临月服”。甘草散(甘草、大豆黄卷、黄芩、干姜、桂心、麻子仁、大麦芽、吴萸),以“未生一月日预服”。又滑胎令易产方(车前、阿胶、滑石)则以“至生月乃服,药利九窍,不可先服。”《千金》又于逐月养胎方,十月之后方语云:“滑胎药入月即服。”《千金》取方五,虽与枳壳散等以瘦胎顺气为目的者不同,皆须知之,方可使用也。(丹溪缩胎丸,八九月服之,见上。又一方为芩、术、枳壳、滑石,九个月服之,见于《女科准绳》)。
又早于严氏百余年之虞况《备产济用方》(公元一一四0年,《济生方》为一二六七),散失已久,得朱端章辑入《卫生家宝产科备要》中,朱氏凡三引枳壳汤,可见朱端章之重视,爰并录之:
枳壳汤,五个月后服,滑胎易生,商州枳壳二两,麸炒去穰、石州甘草一两,炙,右为细末,每服二钱,百沸汤点,空心食前,一日三服或四服。唐胡阳公主每产,则经旬痛楚,万法不效,服此药遂验。自服药,忌登高厕。此方神妙,滑胎易产,他药所不及。但其胎紧小,微带黑色,百日后肉色方渐变白。唯产妇素虚怯者,更宜斟酌,缘枳壳性寒,恐难多服也。《备产济用方》
滑胎枳壳散,商州枳壳二两,去穰,锉作小块,麸炒,甘草一两,炙,锉,右为末,每服二钱,百沸汤点服,空心食前日三服。凡怀孕六七月以上,即服,令儿易生。初生胎小微黑,百日以后肉渐变白。此系孙真人滑胎易产方,然抑阳降气,为众方之冠(查《千金方》卷二,妊娠滑胎五方中无此),大率妇人妊娠,惟在抑阳助阴(中节),抑阳助阴之方多,然胎前药惟恶群队,若阴阳交杂,别生它病。唯是枳壳散所以抑阳,四物汤所以助阴故尔。枳壳散差寒,若单服之,恐有胎寒腹痛之疾,以内补丸(熟地、当归)佐之,则阳不至强,阴不至弱,阴阳调匀,有益胎嗣,此前从未尝论及也。《普济本事方》(《产科备要》卷六引,作许学士产科方。)
枳壳散,妊娠至五月以后,能顺气瘦胎易产。枳壳八两,去穰,麸炒,秤,甘草四两,炙,秤,锉碎。右为细末,汤点二钱,空心,晚食前,日两服,八月三服。《产科备要》
按:于此数书以观,滑胎易产方必须临月始服之,束胎瘦胎在五月之后,日服六钱,空心分三服,药量为二与一之比,枳壳四钱已不少矣。甘草则二钱(如《产科备要》每服二钱,日二服,则枳壳约二钱六)。至八月以后,可增量日服六钱至八钱云。而枳壳性寒,多服有胎寒腹痛之疾,须慎之也。
许叔微于枳壳肠、内补丸、四物汤三方,综合用之,以成抑阳助阴之法,说解甚精,其“胎前药惟恶群队,若阴阳交错,别生它病”一语,不仅为妇科瘦胎而言,即在内科用药,亦是至理名言,启悟后人不少。凡遣药,先识药性,次熟相互之畏忤,少则易听驱使,多则自生杌陧,仲景方虽复而不杂,常以一药顾盼数面,兼治数症,此其以少许胜多许,以独行胜群队之妙。所以耐人寻思,使人学习不厌也。
济生方尚有百合散,治妊娠风热咳痰,用百合、白芍;芎苏散治妊娠外感 风寒,用麦冬、白芍、白术,虚实混淆,皆未解其精义,姑不论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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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之才逐月养胎方议
北齐徐之才,六世纪中叶人,为世医徐熙之六世孙,著有《雷公药对》二卷,已佚。而遗此妇科名著《逐月养胎方》。之才原书不可见,得隋《巢氏病源论》,唐《千金方》,宋《产科备要》、《妇人良方》,清《济阴纲目》等书之引载,遂为胎产家人所称习之专方。以其文字转辗引述,难免于传讹,或有变乱前后,擅自窜改,而失原意者。余在讲课时,虽援各家注释随文敷衍,然疑点甚多,常觉不能自圆其说者。今不欲为考证之学,仅就诸书不同,或特异之处,摒弃其封建迷信之文而议之。聊分为八节,略经整理,不尽第原文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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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受成及五行生克
妊娠一月,名曰始形(他书均作始胚),血流涩,始不出。二月,名曰始膏,儿精成于胞里。三月,始胎,形象始化,未有定仪,见物而变。四月,始受水精,以成血脉。五月,始受空精,以成其气。六月,始受金精,以成其筋。七月,始受木精,以成骨。八月,始受土精,以成肤革。九月,始受一生精,以成皮毛,六府百节莫不毕备。儿脉续缕皆成。十月,五脏皆成,六府齐通,纳天地气于丹田。故使关节人神咸备。《巢氏病源》
时希按:八月始成肤革,则三四月所成之气血,六七月所之筋骨,将何所依附,气虽无形,血与筋骨皆有形质,外无包裹之囊(说文语),绒毛何以保护,胎盘何以着床,此受成之先后有疑也。
自四月至九月,始受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石六精,以成形质。其表如次:
一月始形 二月始膏
三月始胎 四月受水精(克火)
五月受火精(克金) 六月受金精(克木)
七月受木精(克土) 八月受土精(克水)
九月受石精
是则可知每月以被克已虚之脏腑,接受养胎之任务,其能胜任乎?而胎儿在四月以后,胥在被克之脏腑,营养不足之情况中生长,可乎?况九月石精,在五行之外者,又是何物?《内经》似亦未尝言之,《难经》:“冬脉 石者,肾,北方水也。万物之所藏也。盛冬之时,水凝如石,故其脉之来,沉濡而滑,故曰石。”盖言脉形态如石,非谓石即水,石即肾也。五行循环,是在动态中生存,有生有克,能变能化,石虽有形有质,而无生机,不变不化,乃无端配合于肾。其与肾之中有阴阳,变化万端者,何可比拟哉?而徐氏原为五行相生之序以养胎,其理既协,又合于妊娠之实况,又加六精,岂不自相矛盾。相生如下:
一月足厥阴肝,二月足少阳胆(木生火)
三月手厥阴心主,四月手少阳三焦(火生土)
五月足太阴脾,六月足阳明胃(土生金)
七月手太阴肺,八月手阳明大肠(金生水)
九月足少阴肾(水)
此明是相生之道,以相生之脏腑,嬗递而养胎,正合生生不息之理。而上文六精之说,却与此背道而驰,其不可从,明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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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十月胎儿成长之状
妊娠一月,足厥阴脉养,内属于肝,肝主筋及血,一月之时,血行否涩。二月,足少阳脉养,内属于胆,主精,儿精成于胞里。三月,手心主脉养,内属于心。四月手少阳脉养,内输三焦,儿六腑顺成。五月,足太阴脉养,内输于脾,儿四肢皆成。六月,足阳明脉养,内属于胃,儿口目皆成。七月,手太阴脉养,内属于肺,儿皮毛已成。八月,手阳明脉养,儿九窍皆成。九月,足少阴脉养,内属于肾,儿脉续缕成皆。《千金方》
一月如珠露,三月如桃花,三月男女分,四月形象具,五月筋骨成,六月毛发生,七月儿能动左手,八月能动右手,九月三动身,十月受气足。耆婆五脏论生育说
时希按:《耆婆书》《崇文总目》著录,殆属之唐人,以托名于三藏佛者。《医方类聚》载之,知此书尚存于朝鲜也。此则见于《妇人良方》。
妊娠一月始胚,二月始膏,三月始胞,四月形体成,五月能动,六月筋 骨立,七月毛发生,八月脏腑具,九月谷气入胃,十月诸神备,日满即产矣。《产科备要》
从上三则以观,胎儿发育生长之过程,虽未必尽合于今日之生理学说,然可略觇古之医家,纵不能若王清任这躬亲解剖,或未必悉出虚构臆说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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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五行配四季之无用
尝试推巢氏所论云:妊娠脉养之理,足厥阴肝脉也,中少阳胆脉也,为一脏腑之经,余皆如此。且四时之令,必始于春木,故十二经之养始于肝,所以养胎在一月二月。手心主胞络脉也,手少阳三焦脉也,属火而夏旺,所以养胎在三月四月。手少阴乃心脉也,以君主之官,无为而尊也。足太阴脾脉也,足阳明胃脉也,属土而旺长夏,所以养胎在五月六月。手太阴肺脉也,手阳明大肠脉也,属金而旺秋,所以养胎在七月八月。足少阴肾脉也,属水而旺冬,所以养胎在九月。又况母之肾脏第于胎,是母之真气,子这所赖也。至十月,儿在母腹之中,受足诸脏气脉所养,然后待时而生。此论奥微,而有至理。《妇人大全良方》
时希按:陈氏此说,以为颇多不合之处,试列下表:
一月肝,二月胆,属木而始于春木。
三月心胞络,四月三焦,属火而夏旺。
五月脾,六月胃,属土而旺长夏。
七月肺,八月大肠,属金而旺秋。
九月肾,属水而旺冬。
陈氏谓此奥微而有至理之论,出于巢氏,巢氏源于徐之才,皆无此也,此陈氏之创。今辨其不合者:凡任何一月,皆可怀孕,则初孕之一二月,非岁序之一二月明甚。假令岁序在三四月而怀孕(春暖及秋凉,为最易怀孕之月),季节已是春归夏临,依陈氏说,将为火养乎?将犹认一二月而木养之乎?不当可知。而最可异者,无端以四季分五脏,以合于怀孕之九个月,而漫为支配。《内经》有言:“脾主长夏,夏气在肌肉。”此言四季合于五脏者,盖为诊疗之助,而非为妊娠之月数说法也。妊娠之一二月,不定在春,且一季当为三月,而此则以两月为季,又无故变九月而为冬,即使此四季配合五脏之月数,在妊娠为设想、为假定,究竟于辨症、护理、治疗,有何意义耶。以病言:《内经》谓“春若病鼽衄,仲夏善病胸胁,长夏善病洞泄寒中,秋善病风疟,冬善病痹厥。”试问妊娠一二月为春,其善病鼽衄乎?三四月为夏,其善病胸胁及洞泄寒中?以至于所谓九月之冬,凡稍诊胎前病者,皆知其无一是也。则陈氏创为此说,有何用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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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胎前发病与养胎月数不符
徐之才十月分经养胎之说,对临床似觉少实用意义,何以言之,妊娠恶阻,一般于首数月症状最多,但其原因,有胃气逆而不降者;肺气逆而失肃者;有胆气逆者;有肝阳旺者;有胎阻于下,而浊气上冲者;有肾水虚而肝木失涵者;有肾中寒气,挟冲上逆者;有脾湿中困者;三焦有湿热者;有心火旺,引动胆火不平者;有胃气虚馁者;有中焦有寒饮者;有神志不安者;情绪不快者等等。种种不同,不仅属于肝胆或心包三焦也。如是,以一二月作为肝胆养胎之理,已非定律。即以妊娠多发之重症言之:子烦以知母饮、竹叶汤、清宫汤为主方,并不见于三四月心主、三焦养胎之时,而惟七八月后为多发,所谓子痫症之先驱也。子肿从三四月起,直至临盆,均可见之,五六月脾胃养胎之时,反非必见。妊娠高血压及子痫重症,其原因确属肝胆火盛,火动风生,风火上煽,而于七八月后所谓肾水养胎之时发之,却又实症为多,又非滋水之法所能治,然纯不见于一二月肝胆养胎之时(以上诸症之症治,拙著《妊娠识要》一书,言之较详)。故我私谓徐之才逐月养胎方(陈良甫却谓是“未有过于巢氏之论”者,推崇备至。)有未省其微奥者实多,不敢以其名论而阿谀也。然确有可取者数端,当撷而出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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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起居情绪饮食生活之慎宜
    逐月养胎方中,于孕妇生活起居之所宜,所忌,及提示家人之处,确为有用之宝贵经验,妊娠家有不容忽视者。如:
    妊娠一月,宜食在麦,勿食腥辛。不为力事,寝必安静,勿令恐畏。
    二月,无食腥臊。居必静处,男子勿劳,当慎护,勿惊动也。
    三月,未有定仪,见物而化,无悲哀思虑惊动。食鲤鱼、啖牛心。
    四月,食宜稻粳,羹宜鱼雁。当静形体,和心志,节饮食。
    五月,卧必晏起,沐浴浣衣,深其居处,厚其衣裳。朝吸天光,以避寒殃。其食稻麦,其羹牛羊(以上六句,北齐徐之才忽作韵语,甚有意趣)。和以茱萸,调以五味,无大饥,无甚饱,无食干燥,无劳倦。
    六月,身欲微劳,无得静处,出觐于野,数观走犬及走马。食宜鸷鸟猛兽之肉,是谓变腠纫筋,以养其力,以坚背膂。调五味、食甘美、无大饱。(变腠句,巢氏谓“变腠膂筋,以养其爪,以牢其背膂。”)
    七月,劳身摇肢,无使定止,动作屈伸,以运血气。居处必燥,饮食避寒。常食稻粳,以密腠理,是谓养骨而坚齿。无大言,无号哭,无薄衣,无寒饮。
    八月,和心静志,无使气热,无食燥物,无辄失食,无妨大起。(食燥物则影响大便)。
    九月,饮醴食甘,缓带自持而待之,是谓养毛发,致寸力。无处湿冷,无着炙衣。 节《巢氏》、《千金》
    时希按:就上所节引者观之,既医学所可喻解,亦人事所宜遵循者。以饮食言:妊娠一二月,无食腥辛之物,辛能动血,腥臊害胃,易致作恶,忌之为宜。宜食大麦,《苏恭本草》谓“能平胃止渴”,《肘后方》谓“治食饱烦胀”,李时珍谓是“宽胸下气,凉血进食”,可知于恶阻甚合。三月,食鲤鱼、啖牛心(巢氏谓“欲令儿多智有力,则啖牛心”)。四月,羹宜鱼雁。五月,羹宜牛羊。和茱萸、调五味,则恶阻之期已过,大都倍常思食,便须乘机调和五味,进以动物营养,水陆之品杂陈矣。六月以后,胎元已固,九月且可饮酒醴矣。又三月之时,巢氏谓“思欲瓜果,啖味酸俎,好芬芳,恶见秽恶,是谓外象而变者也。”盖皆恶阻择食之见徵。一月时所谓“饮食精熟,酸美受御”者,亦由此也。
    此言生活起居之慎宜,自一至五月,有“不为力事,寝不安静,居必静处,当静形体,卧必晏起”等嘱,明其胎气犹在脆弱之期,易于颀坏也。其“男子铁劳”一语,尤当为决定性之禁律。三月形象始化,未有定仪,正当注意胎教之时,巢氏文字甚多,曰:“见物而谱,欲令见贵盛,王公、好人、端正壮严,不欲令见伛偻、侏儒、丑恶形人,及猿猴之类。无食姜、兔(此《千金》所谓食姜则多指,食兔则缺唇。生姜,仲景不忌,以妊娠呕吐不止,正用干姜半夏人参丸治之者。然仲景又谓妊娠不可食兔肉,兔肉着干姜,食之成霍乱。)无怀刀绳。欲令子美好端正者,数视白璧美玉,看孔雀、食鲤鱼。欲令子贤良盛德,则端心正坐,清虚和一,坐无邪席,立无偏倚,行无邪径,目无邪视,耳无邪听,口无邪言,心无邪念,无妄喜怒,无得思虑,食无到脔(到疑是割,割脔是碎切肉,古人割不正不食,况碎切乎),无邪卧,无横足。”(中有节文)按:此段为巢氏所独有,可想为徐之才原文,系千四百年以前,对胎教之要求,今日读之,不但封建朽腐而难遵,且可叹也。此段《千金》又简节为“欲子美好,数视璧玉,欲子贤良,端坐清虚。”《产科备要》从之,《妇人良方》曰:“欲子美好,宜佩白玉,欲子贤能,宜看诗书。”以《良方》较近人情云。四月五月胎未稳固,故尚须静形体,晏起,厚衣裳,而无劳倦,仍在耐心保胎之时也。及至六月,则忽然变静为动,其文曰:“身欲微劳,无得静处,出观于野,如观走马及犬,以坚养其筋力。七月,劳身摇肢,无使定止,勤作屈伸,以运血气。”此两月之突变,实为妊娠期中之一大转关,中医及世俗之习惯,皆视五月六月之间为半肚,即怀孕之中期也。其未成长者,至此已得成长,未稳固者,至此已臻稳固。故当开始锻练,参加劳动,使胎能经振动,耐行立,增其自动回旋之能力,运之及时,有益于生产大矣。此诚合于孕妇之生理要求者,不可忽也。
    有关情志者,则曰:“无令恐畏,勿惊动,无悲哀思虑惊动,和心志,无号哭,和心静志”等等。
    饮食之节制,则曰:“节饮食,无大饥,无甚饱,无食干燥(燥食则使大便难而胎火重),饮食避寒(寒饮食则伤脾胃,若使泄则胎气下坠),无辄失食(饥则气馁),盖当重视夫饥饱寒热之饮食也。
    以言居处生活之事,曰:“深其居处,朝吸天光(吸受阳光,甚合于近说增加钙质之吸收,不想古人亦有此经验也),无处湿冷,居处必燥。”此警戒之语,尤为重要,盖久处湿冷,则事变风寒湿之侵袭,今人皆知孕妇而得关节炎,可以导致引此子日后先天性心脏病之原因,虽古人未有此诊断,若此经验之流传,讵可轻忽之哉?逐月养胎方之可贵,可研究,殆在此而不在彼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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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妊娠针灸
    关于妊娠禁忌针灸,诸家之说不一,然合而观之,亦可得其确论。《千金》之语谓:“妊娠一月,足厥阴脉养,不可针灸其经。”以下直至九月,其语悉同。巢氏则于每月之末,有经穴部位,如“足厥阴穴在足大指歧间,白肉际是。”以下每经有之,惜无《千金》“不可针灸其经”之语,读者不察,若误解为妊娠一月,当针灸此穴位,岂不偾事。《脉经》有“怀妊者不可灸刺其经,必堕胎。”颇能予人以禁戒。惟清武之望《济阴纲目》,却有“妊娠一月,足厥阴脉养,不可行灸其经,如磊敦、行间、太冲、中封、五里、中郄等穴是也”之文,是可以补前三家之缺疑者。每月有之,大可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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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妊娠脉法
    妊娠脉法,它书未载,惟巢氏有之,虽一二月无文,亦是能参考:
    三月,诊其妊娠脉滑疾,重以手按之散者,胎已三月也。
    诊其任脉,四月,欲知男女,左脉疾为男,右脉疾为女,左右俱疾,为生二子。
    五月,诊其任娠脉,重手按之不散,但疾不滑者,五月也。又其脉数者,必 怀;脉紧者,必胞阻;脉迟者,必腹满喘;脉浮者,必水坏为肿。(六月脉法亦缺。按脉经,此段尚有“脉浮汗出者,必闭;脉数者,必发疮脓”二条。又脉数以下,脉经作五六月。又脉紧者必胞阻,应作胞漏。)
    诊其任娠,七月,脉实大牢强者生,沉细者死。
    诊其任娠,八月,脉实大牢强弦紧者生,沉细者死。(九月亦无脉法)
    时希按:以上脉法,盖出于叔和《脉经》,而略有讹夺,逐月脉法之前,叔和有平妊娠及分别男女脉各八条,而巢氏各少二条,总才十二。惟叔和尚有三月一条,五六月两条(已补于上文小注),六七月一条,今为补之如下:其六七月源出于《金匮》,《金匮》亦有二条也。
    妇人怀妊三月而渴,其脉反迟者,欲为水分,复腹痛者,必堕胎。 脉经
    妇人怀娠,六七月,脉弦发热,其胎愈胀(叔和讹作腧腹),腹痛恶寒者,少腹如扇,所以然者,子脏开故也,当以附子汤温其脏。 金匮要略
    妇人得平脉,阴脉小弱,其人渴,不能食,无寒热,名妊娠,桂枝汤主之,于法六十日当有此证。 同上
    夫妊娠脉法,自《内经》以下,皆文字艰涩,不易理解,若望文生义,有何裨助。即如“阴搏阳别,谓之有子”一语,阴搏当指脉之阴部(如尺如沉),有异于平常之搏动。平时阴部之脉非不搏,搏则阴绝矣。然其搏亦有异于平常之阳脉(如浮如数等)故与阳脉应有区别。不可混同。其特点为何,即自有一股生动活泼之气。为通常平脉或病脉所无者,若徒以一般阴阳理解,必不免入于玄妙之域矣。以上逐月脉法之释,今不具。但《脉经》所云“五月,重手按之不散,但疾不滑”,“三月,脉滑疾,重以手按之散”,其五月不散,是也。滑脉流行之状见减,亦是也。则三月如何可见散脉。初成之胎,正当于沉部见生气勃勃之态,始符合阴搏之脉。若沉部松散,无神则下元不固之象矣。又七八月,脉见沉细,则下元虚寒,胎已萎死,然亦不能牢强弦紧,缺乏和缓安详之气,而有血气痞积、阴阳乖之象也。反之,此时以见缓大有神之脉为多,医者偶一疏忽,常易漏诊。吾尝访一内科前辈,诊一七月之妊,病者先已坐定,深衣缓带,腹隆之状,未易见之。病为咽痛咳嗽,方中有射干、丹皮、赤芍、象贝、姜蚕、苡仁等,医忽问月事如何,病者怫然曰:脉我久,何不知胎已七月耶?医为大窘。正证此时多见缓大,而非《脉经》所谓实在大牢强弦紧者也。故我诊适龄生育之妇女,首问明月几时有?无论其逾期,适临,或未及期,一问而皆可得之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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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十八方甚佳
    徐之才逐月有预服安胎,及伤胎补救之方,各一,一至九月,共得一十八方。惟十月须服滑胎药,方凡五,不知是否出于徐之才,以逐月仅备二方,临产滑胎,不能多至五方也。疑为《千金》所有。巢氏有论无方,故当以《千金》为准。    方药大部分平稳安养,为妊娠所常用,今不暇每方论其配合。但综合观之,如茯苓、芍药、白术、麦冬、人参、阿胶、甘草、生姜、细辛、地黄、吴萸、大麦、乌梅、防风、艾叶、当归、大枣、黄连、黄芩、茯神、龙骨、菊花、半夏、柴胡、厚朴、生李根皮、五味子、苁蓉、葱白、黄芪、旋复花、杏仁、钟乳、紫菀、粳米、薤白、桑寄生、干姜、大豆、续断、柏子仁。此四十余药,殆皆妊娠药笼中物,甚可喜者。略有可议者,如丹参、麻黄、川芎、赤小豆、栝蒌根、枳实、葵子、附子、大麻仁,一般作为胎前忌药,然其中芎、葵、附三味,正是《金匮》妊娠篇中芎归胶艾汤、葵子茯苓散、附子汤中所用者也。余于忌药,常持一主观,以为避此一药,未必不能愈病,则且避之,有仲景之识见则可,治病不徒恃胆量也。
    我于逐月养胎十八方中,尤为赏识者,厥为妊妇之食物营养:如妊娠一月为始,以后二月、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八月(二方均用之)、九月等,用乌雌鸡者凡九方,三月用雄鸡,七月用黄雌鸡及白鸡各一方,九月又用猪肾。可知徐之才于胎前营养之道,如是其重视也,医者用药之多加消伐,与夫怀妊之不注意营养者,可不鉴诸。
    徐氏分经养胎之说,我往亦  而信之,巧为辨说,以为有数月甚确,有数月或不合。及临症久,其惑愈滋,今写此,不知尚有中肯否?夫任何一名论之成立,流传、发展,以至成为体系,必有其客观条件。医学之最主要者,则求适用于临床,为临床以服务,不取决于空论也。萧慎斋曰:“人自受胎于胞门,则手足十二经脉,其气血周流,俱以拥护胎元,岂有逐月分经、某经养某月之胎之理,马玄台已驳之”,盖先后得吾心者也。
    读古人书,亦当体念其社会思想,环境影响,生活习俗,作者所受之教育。以医家言,其服务之对象,反映于学说中,尤关重要。如淳于意之病例,颇多宫廷贵官,而扁鹊历游各国,所见病种遂广,华佗行医草泽,多识劳动人民疾苦,若逐月养胎方作者徐之才,历事后梁、北魏、北齐诸朝,官至尚书令,封西阳王,北齐书称之为贵人。则其方中某些论点,亦不足诧责矣。是在读之者择用之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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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妇人大全良方》五种辨惑
考《四库全书提要》,略曰:“《妇人大全良方》二十四卷,宋陈自明撰,自明字良甫,临川人,官建康府医学教授,是编凡分八门:调经、众疾、求嗣、胎教、妊娠、坐月、难产、产后,每门数十证,总为二百六十余论,论后附方”,此书采摭宋前诸家,提纲挈领,于妇科证治,比前人为详备。有嘉熙元年(一二三七年)陈氏自序,时为建康府明道书院医谕(医学教谕)。此序为薛己删去,不见于通行本(此序若为嘉佑元年(一0五六),则早于陈言矣,见后)。《宋史•艺文志》著录,无大全二字,但称《妇人良方》,故后人称引时或作全名《妇人大全良方》,或作《大全良方》,若称引薛己刊本,则当称《校注妇人良方》,以非陈氏之旧矣。
原有宋青田人陈言,字无择(绍兴辛巳公元一一六一撰《三因极一病证方论》,则其年代当早于陈自明,《四库全书》及《医籍考》等,何以均未指出),为之评论。明熊螯峰为之补遗者,熊名宗立,自号勿听子,著书有十余种,按其著作年代之可考者,约在明正统二年丁巳至成化十年甲午间(公元一四三七至一四七四)。其外科、儿科、妇科诸书,皆熊氏著作在先,薛氏就其书而校注,乃刻入《薛立斋医案》中。熊氏书名为《妇人良方补遗大全》,亦二十四卷,见于《医藏目录著录》,名虽曰存,而实已亡矣。
何以故,薛己辄以己意删陈自明原著,陈无择评论,熊立宗补遗三家文字,章次错乱,体例不清, 割裂,面目全非,不复能读陈氏原著矣,实是憾事。薛己盖凭依前代名著,附入自己治验,而另写一书者,名《校注妇人良方》,仍二十四卷。
明金坛王肯堂撰《女科准绳》(万历二十六年,公元一五三七,约后于薛己五十年)序谓:“陈氏所葺,多上古专科禁方,具有渊源本末,不可昧也。故于是编务存陈氏之旧,而删其偏驳者,然亦存十之六七耳。”王氏于此,截伪续真,开兹后学,厥功伟矣。
《女科经纶》作者萧慎斋(著作年代清康熙廿三年甲子,公元一六八四),或见原著,故所引《大全良方》,或称陈良甫处,文字都与薛本不同,或为薛本所无,其简古可嘉者甚多,不似薛改本,千篇一律,文词冗杂,毫无医古文可诵之味,而动以“前症若”三字,陈词熟套,罗列方治,究竟症生于病,症随病改,方随症异,不举脉因症治理法,而侈谈方药,与学者何实补。
陈自明《妇人大全良方》经薛己之校注(实是改写),刻入《薛立斋医案》中,原书反极少见。陈无择之评论、熊立宗之补遗,皆被泯灭痕迹,今所能见者,惟薛氏校注本耳。薏苡明珠,真伪莫辨,夫步前贤之后尘,而毁灭其足迹,思之当大为立斋汗颜耳。
无可否认,薛己虽以外科为专门,于女科亦自有其经验,但方法不多,以温补为主,脾肝为重,特详于肝火脾郁,而一主于补。是病后调理之治,而非以去病为先者。当系就其接触之阶层与病种而为言,不吸纳南北诸家(薛氏古吴人,官为南京太医院院判)之说者也。我初喜《良方》一书,后以不得陈自明原文,读薛氏通套之词,渐以为慊,及至泛览古今各家,始悟薛氏之学,实隘而且偏,备一格则有余,言广博则远矣。
于是知《妇人良方》当有五种:一宋陈自明原著,二宋陈无择评论,三明熊鳌峰补遗,四薛立斋校注,五王肯堂葺存于《女科准绳》中,得陈自明原著之六七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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胞字有子宫胞衣膀胱三解
一、女子胞,名曰奇恒之府。 《素问》
二、月事不来,胞脉闭也。胞脉者,属心而络于胞中。 同上
三、胞移热于膀胱,则癃溺血。 同上
时希按:既曰胞,又曰膀胱,可见实指二物。
四、脉至如弦缕,是胞精予不足也。 同上 五、厥气客于胞 ,则梦泄便。 《灵枢》
六、石瘕生于胞中,寒气客于子门,子门闭塞。 同上
七、冲脉、任脉,皆起于胞中。同上
八、肥人脉细,胞有寒,故令少子。 《脉经》
九、历年血寒积结胞门。 《金匮要略》
十、风冷客于胞内。 又胞络 又子脏 《诸病源候论》
十一、胞门子户,主子精气神所出入。 同上
十二、冲为血海,任主胞胎,二脉相通,经血渐盈,应时而下。 王冰
时希按:任主胞胎一句,殆有二义,胞指子宫,而胎则系指妊娠,古书常以怀孕曰任子,谓妊娠乃任脉所担任也。
以上胞均释作子宫。
一、妊娠腹中痛,为胞阻。 《金匮要略》
二、母之胞胎。 《诗笺》
三、妊娠二月,儿精成于胞里。 《逐月养胎方》
四、伤寒热毒之气,侵损胞胎。 《经效产宝》
五、漏胎下血 与漏胞下血并称。 同上
六、胞,儿生囊也。 《说文注》
时希按:囊字义为盛物之具,儿所寄生之外囊,乃包容儿胎之具,即胞衣也。日人水原义博解儿生囊为子宫,恐非是。
七、胞衣之简称。 中国医学大辞典
时希按:此乃俗称人胞、猫胞之类。
八、儿在母腹中,外裹之膜曰胞,亦谓之胎衣。 辞源
以上均释作胞衣,即胎盘也。
一、胞痹者,少腹膀胱按之内痛。 《素问》
二、膀胱之胞薄以懦。 《灵枢》
三、风瘅客脬,难于大小便,溺赤。 《史记•扁鹊仓公列传》
四、妇人病饮食如故,烦热有得卧,而反倚息者,此名转胞,不得溺也。以胞系了戾,故致此病,但利小便则愈。《金匮要略》
五、脬,膀胱也。 说文注
六、每常小便而忍不起,令胞中略转乃起耳。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
时希按:嵇叔夜语,正与《金匮要略》合。
七、脬音抛,膀胱也。 辞源
以上均释作膀胱。
中国文字,一字常有数解,有主义,有旁义,有通义,有转义,在彼则解彼,在此则解此,合上下文而解之,则文另一解。即此胞字,以上粗疏之考证,已有二十八种之多,其在男子,必作膀胱,在女子则为子宫,亦可作膀胱,若在孕妇,则膀胱、子宫之外,又当释为胞衣,胎盘,此三者殆可作为定义矣。吾尝序硖石故名医周子唐医案,有曰:“习中医有数难,一要通文,由明清以上,至隋唐诸家学说,文字犹不难理解,秦汉以上之经典古籍,则颇多言简意赅,语晦而难明,一字而通解数义,荀非深于古文,略通六书训诂,假借指事会意之学者,殆难尽会其意也。……四要苦读,自古来绝无俭腹名医,不究经典,不通理论,则江湖铃医,或名实不符之流耳。当从经典始,寻一主流而深研之,旁涉于各家学说, 勉十余年,则左右可以逢源矣。是又非苦读不为功。”其中又以《内经》为经典之祖,文既艰涩,又读之不能朗朗上口,且通假之处比比而是,此食谏果,初不觉其甘也。然读一回必有一回之新悟,临床千百而重读之,可以即证,必然另有一番境地。越数年后读之,又觉临床中失错多,遗漏多。如此重读一遍,对比一番,得失心知,甘苦渐记,是无异功课之考核也,读岂有止境哉?
行年七十,而识六十九年读书曾经之路,盖用数种学习方法:一、在学校时,听课及考试为输入式与回报式之反复。二则学于程师门雪这评按式,每读一书,眉间行里密书殆满,或褒或贬,悉任己意,初未以为定评也。隋颜之推尝谓“读天下书未遍,不可妄下雌黄”,而我则反其意,以为年少时意气盛,思维敏,正当信口雌黄,无所顾忌,此无自置之私书,评按之无害。迨它日读书多,必能自悟其得失,再加纠正,或得友好纠正之,一回汗颜,一回得意,亦未始非读书之乐也。三则读过一书,必须留下汗血之迹,不可白白放过。撷其精义处,或自己所需之点,为提要,为索引,即于此书之前后副页中,明注其页数,以便异日检阅或引述,例如我读《神农本草经》数过,一次为检妇科药,得64种,又为感冒咳逆集得126种,觅止汗利尿药得54种,得黄疸药九种,求诸般止痛药得105种,收得心脏病所需药60种,汇解毒药得72种,寻化石药九种,探青囊而取药,每读一番,必有所得也。古书无目录者为撰目,无页数者为编页于目下,古旧书则为之装钉,号书根,鲁迅先生常视此为一乐也。四为遇所赏之论或方,则为撰歌诀,此亦程师法也。我则以为医药之事,无情景,无意趣可写,又限于病症方药之名,纵费尽推敲,总不易熨贴,徒耗心力,无甚得益,故屡作之而终废然也。又一法,则如过去沪西某大学之资料,每书中所涉之人、地、事、物,及有系统之理论,各摘要在专卡,如今电脑之输入讯息。我尝向之求洛神、柳如是二事,立得数十条。则学者当趁年力富强之时,得一书即如此畏读,若藏书多而从头做起,则耗时多,而费力甚矣。
吾以资质鲁下,无博闻强记之能,故读法拙笨,乏趋捷取巧之术,非敢云供参考,盖自道其甘苦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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